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,往上面涂上药膏,再覆上纱布,用绷带包扎,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。
现在已经入夏了,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。
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,杜明哲有种错觉,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,已经有十几年了。
她不能走路,有十几年了。
自己这样照顾她,也有十几年了。
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,目光逐渐变得怔忡。
在他的眼里,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,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。
印象里,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,一边流着泪,一边道:“我病得这么重,你不会离开我吧?”
“我这病离不了人。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?”
“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……可你是我生的,你与我血脉相连,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,是不是?”
只听哐啷一声响——
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,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。
“妈妈!”杜明哲如梦初醒,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,再立刻站起来,有些惶恐地问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发什么呆?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?!”
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,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,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!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!让我死吧,你让我死吧!既然不想管,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!果然……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,你跟他们全都一样!!!”
这样的话,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,已经麻木了。
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,又或者别的情绪。
他的第一反应,只是想要拿来拖把,把地面擦干净。
吃过晚饭,母亲会坐着轮椅,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,如果地面有脏污,她会不高兴的。
可是杜明哲转身往外去的动作,似乎被杜婉晴视作了“抛弃”,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。
听到哭声,杜明哲惊讶地转身,这便看到了泪流满面倒在床上,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母亲。
“好吧,你走吧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要走的。”
“你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!”
杜明哲愣了数秒,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了。
“母亲,我不会离开。你放心。我只是想去拿拖把。
“你别伤心,对身体不好。
“你等等我,我把这里清理干净,就去给你做晚饭。”
“对了,你还想听小说吗?我帮你把手机充上电,好不好?”
说这些话的时候,杜明哲的身体有些发抖。
因为一直以来,他都很怕母亲的眼泪。
母亲杀死第一个人,央求他不要报警,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,也像现在这样一直流着眼泪。
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漂亮。
她的眼泪像最脆弱的珍宝,却也像最尖锐的刀,把他那想要离开家门前去报警的双脚,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他骂我,他骂得好难听!我一不小心就……”
“明哲,我这么做,还不是为了你?”
“为了你,这些年我受尽了苦楚……如果不是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,我何苦嫁给他?”
“明哲,只有你能帮我。我求求你了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那个时候,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流血。
那是杜婉晴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。
也是杜明哲的第一个继父。
那一年杜明哲才15岁,还没有来江南。
他记得家乡的风很大,空中永远有着不停歇的黄沙。
他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咳嗽。
可是那个时候他很自由。
他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