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渡道:“臣也是如此想。”
太后对贺渡办事满意,在于他从不逆意,行事冷峻,不问对错,只辨利害。这样的刀,锋利,无情,且没有多余的意志,用来割除障碍相当趁手。
肖凛对此事没有立场发话,只能保持沉默。元昭帝却忽然点了他,道:“靖昀,你住在贺卿府上,想必也知道朱雀大街的乱象,如今又起了官民冲突,依你看,该如何解决才是?”
肖凛心中莫名其妙,道: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元昭帝道:“这有什么,你袭爵之后,也是一方藩王,西洲大小政务都要由你处理,难保不会出这样的乱子。你说说看,朕和母后不会怪罪。”
这是要借他的主意,肖凛不得不答:“以臣所见,朱雀大街诸坊无端染疾,本就委屈,这回闹事见血,百姓更生恐惧,那安抚就更不能少。可先由坊衙发放赔银与停业补偿,以稳人心。但涉及人员太多,坊衙财政未必有余。不若请户部下拨银款,疫区民众按户支领。若家中有死伤病患,可再赐额外抚恤。如此宽严并济,也好让百姓知道朝廷爱民之心。”
这话和白崇礼的提议不谋而合,太后垂目抚猫,似在思索。
元昭帝转头问:“母后觉得不好吗?”
太后道:“肖卿,有御史上本,要追责白相。此事,你又如何看待?”
肖凛又气又好笑,他不过凭着点良心来送解燃眉之急的药方,却无端被这二人抛了个烫手山芋。他强忍着道:“臣对都察院追责流程不熟,不敢妄言。”
这句话就足够脱身,但是他想起还在翰林院的白崇礼,顿了顿,终究没有止步于圆滑,又道:“不过,臣说句私心的话,这些年,天下不太平,水患战乱,各种天灾层出不穷,白相建棚户区,初衷乃是怜民恤贫。然一项善政,经层层衙门之手布下去,难免曲解,扯皮,导致变了味。譬如那高墙、那雨棚,本为防扰民而设,却反令沟渠阻塞、蚊蝇滋生,酿成今日祸患。本都是善意之举,却被扭曲生乱,对错难辨,实在难说是白相一人之责。”
太后听后,未置可否。
元昭帝道:“其实朕也是这么想,耐不住底下悠悠之口。当务之急是得先安抚百姓,把火压下去再说。”
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猫儿,肯开金口:“那就,按肖卿说的办吧。”
她看似顺势而为,实则肖凛明白,她不过是需要有人替她开这个口。看来自己那番话,揣中了她的心思。
太后把白崇礼当革新的先锋,说白了就是世家眼里的背叛者。但她不能真失了这枚棋子,否则,朝堂上将无人将改革推行下去。
而白崇礼,明知他被太后利用,却为了自己的抱负和理想,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个恶人。
太后又问了些朱雀大街消杀和处理病患之事,而后二人一同出宫。贺渡默然推着肖凛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肖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贺渡不知是在望天边朝霞,还是地上日影,道:“我还要去朱雀大街,不能把杨晖一个人丢在那里。”
“去吧。”肖凛看到了贺府的马车,“我回去了。”
贺渡看向他,点了点头,又轻轻地移开目光。
贺渡还有很多事要做,他带着重明司上下又去疫区帮了一日忙,直到傍晚时分,他去看了一趟郑临江。姜敏已给他吃过西洲送来的药,不过需要些时日才见成效。他爹大约是发现儿子病得快归西,居然破天荒地消停了。
见郑临江精神尚好,也能多少吃下些东西,贺渡这才稍稍放了心,回府休息。
夜风携着暑气,纳凉小筑点着萤灯,肖凛坐在摇椅上,散着发,手边放着一盏浮着碎冰的酸梅汤。见贺渡进来,他道:“回来了?”
“还不睡?”贺渡站在阶下没上来。
“在等你。”肖凛往旁边挪出个空来,“过来坐。”
贺渡仍站着没动:“身上脏。”
“你又不用亲自去挖脏东西,能脏到哪去。”肖凛拍了拍凉席,“赶紧过来,我没你那么讲究。”
贺渡只能过去坐下,他垂着头,眼睛也半睁不睁,很疲累的样子。
肖凛却感觉,他不是寻常劳累,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和自己视线碰撞。
贺渡在躲他,这种刻意的回避让他觉得陌生。
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往日那么无礼,总是要把人盯穿个洞来,居然开始躲避起了旁人的视线。
肖凛先开口道:“朱雀大街那边如何了?”
贺渡道:“棚户区已彻底消杀,坊正也已叫人去清理粪坑,基本见不着蚊虫了。不过齐彬说艾草得连燃三日,方能再住人。他看过殿下的方子,说可一试,只是蒿草不够,还得从岭南运。太后亲自开口要安抚百姓,户部这次推辞不了,他们也只好照做。总之,殿下的方子来得及时,这场疫,总算能压下去。白相那边,舆论也会暂时轻些。”
说完这些,肖凛不再继续问,他也沉默下去。
寂静

